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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生“负担重”的背后
事件
最近看到好几篇文章,在为我们“纠偏”:国外的教育,尤其是我们一直“推崇”的美国教育,并非“传言”与“想象”中的轻松得不得了,他们学生的负担其实也“相当的重”。
这些文章,例举的例子,几乎覆盖了我们谈论“负担沉重”的所有领域,包括书包——美国孩子的书包并不轻,老师甚至认为书包重可以锻炼孩子;考试——美国孩子遭遇的考试也并不少,不但有期中考,还有期末考,平时还有各种考试,升学时除了SAT,还有ACT;社会实践——美国孩子的社会实践是动真格的,参与社区服务的表现,直接挂钩升学;升学压力——在美国,不少高中毕业生依旧追逐名校,而为了能够考上名校,从初中起,就要选择有难度的课程,以增添升学的砝码……
所有这些例子,似乎都想告诉大家一句话,今天中国的教育,其实和国外的教育差不多的,大家不要抱怨学生压力大、负担沉重。
从表象中看,确实如此。但是,如果仔细分析美国孩子的“负担”,我们发现,这是用我们的教育观念在分析美国的教育现实,得出的是符合我们的教育观念的结果。
说书包沉重,要看书包中的内容。我们的书包沉重,是孩子们装了大量的一课一练,一本教科书要配好几本辅导书。而美国孩子的书包沉重(其实也只是部分学校),却是带了大量阅读书——对于学生的阅读量,美国学校是十分看重的。两相比较,我们孩子的学习,一直在复习巩固所学书本知识;美国孩子的学习,则是在读我们这里不允许学生所读的闲书。即便书包同样重,前者学习的枯燥乏味与后者的涉猎广泛有趣,形成鲜明的对比。
说考试多,要看考试的形式与考试派什么用场。我们的考试多,是教育过程中强调知识记忆的书面考试多,而这些考试,决定了老师对学生的教学态度,与此同时,却是升学考试少,依据学生一次升学考试的分数,就决定学生获取怎样的教育资源以及有怎样的前程。反观美国,不但教育过程中的考试多,而且考试的形式多样,有让学生分组做课题研究,有让学生写小论文;升学考试也多,SAT考试一年举办7次,学生缴一次费可以考3次,这样的考试体系,形成了动态、持续、综合的评价,学生不会为一次考试而焦虑,更不会有我们这里的“分分分,学生的命根”现象。过去多年来,不少学者呼吁,国内应该增加高考的次数,增加学生的考试选择,就是为了缓解学生的考试压力。但是,很多“素质教育”的推行者却片面认为,素质教育是减少考试,或者不要考试。
说升学压力,要看升学之外是否有其他的选择。我们的教育,学生除升学之外,选择空间很小,通过其他途径成才的可能性也很小,而且由于社会用人存在“身份”标准,对于学校、学历的追逐,成为整个社会一致的选择。美国的教育,名校自然也是部分学生追逐的热门,但是不是每个家庭、每个学生都卷进了这场争夺——杨福家先生曾说,他认识一个美国大学生,他的SAT(美国高考)成绩够上哈佛,但他却选择进了一所烹饪学院。
我们的高中生几乎人人想上北大、清华、复旦,而技术类、职业类高校是不会作为首选的,但在美国,能进哈佛的学生会选择进厨师学院,这说明他们的人才概念很宽泛,人才培养的模式是多元的——在名校之外,学生有更多的成才选择,而社会的用人标准,不以学生的毕业学校、拥有学历来聘用、晋升人才,让学生更关注自身的能力与素质,并依据自身的家庭情况、个性爱好选择学校。 多元的成才模式、多元的评价标准、注重综合能力培养,这样的教育,会激发受教育者学习的热情,调动受教育者的兴趣,当受教育者有兴趣、热情地参与教育,即便在外人看来,他们“很累”,但是,心中却充满快乐,感觉“轻松”——我一位中学同学在美国生活,他告诉我,很多美国小学生的家庭作业是搞一个个小“课题”,做这些课题,孩子们要到图书馆查资料、读不少书,但孩子们却十分投入,干得很起劲。
所谓的减轻书包、减少考试、呼吁学生不要有名校情结,其实都是不关注教育内核,而只看教育外在形式的教育。对于学生来说,教育的沉重负担,来源于教育者不关心他们真实需求而强加的教育,这样的教育,哪怕书包很轻、考试很少,也无法让他们快乐、轻松。
关注受教育者的需求、促进受教育者全面发展,这是所有教育一直在探索的问题。近年来,美国教育也不断针对自身的问题,对包括学业水平考试以及大学录取标准等在内的教育加以改革,我们的教育如果仅仅满足于现状,追求教育的“形似”,教育的差距有可能越来越大。
程序的错位
事件
最近随机调查了几十名即将上毕业班的大学生,得到以下结果:35%的被调查者表示大学最后一年的主要任务是考研、专升本,45%的被调查者表示最后一年的主要任务是找工作,80%的高职被调查者表示,最后一年将主要在校外实习,只有不到10%的被调查者表示,最后一年的主要任务是完成大学学业做好毕业设计。
询问有关学校,得到这样的回答——本科学校告诉我,“现在考研竞争这么激烈,找工作压力这么大,大学第四学年,学校的课程不可能像以前要求那么严,主要交给学生复习,找工作,何况大学生的心思也不在学校里、课程上了”。高职学校告诉我,“高职教育必须以就业为导向,学生就业情况不好,一切都是空谈,第三学年让所有学生都去校外实习找工作,是很多高职的普遍做法”。
如此一来,我们不难得到这样的结果,大学本科四年,变成了三年;高职高专三年,变成了二年。如果再往前推,高中三年,最后一年其实在全面进行复习。整个教育于是变为:高中学两年,全面复习一年;大学本科学三年,找工作、考研一年;高职高专学两年,校外实习找工作一年。
从“效率上”说,这样的教育,“衔接”十分紧密。可是,如此的教育,不但造成教育资源的浪费,更重要的是,让教育偏离应有的方向。
拿考研来说,按理,申请读研、报名考研,应该在取得学士学位之后,可是,应届毕业生准备考研,是在大学四年级上学期;参加考研,是在大四上学期结束,这个时候,所有应届毕业生都只是准学士学位获得者。于是,往往出现这样的情况,一名学生因全力准备考研,耽误了大学课程以及毕业设计,学校念其已经被某校录取,而在课程要求与毕业设计中“放其一马”。有的学校甚至为了鼓励学生考研,主动降低正常的本科教学要求,以便学生能在考研竞技场全力以赴。
拿就业来说,按理,学生择业应该在大学毕业之后开始,这样,可以保证大学教学的质量,但是,学校在每年9月就将公布当年应届毕业生就业率的压力下,无不要求学生从大学四年级一开始(甚至提早到大三下学期),就认真准备寻找工作,辗转于各人才市场。
由于在校学生尚未取得毕业证,无法与用人单位签订劳动合同,所以,双方只能签订协议书,而在学生毕业之后,学校还将发给学生“报到证”,以此证明学生的身份,让学生去用人单位报到,并签署正式的劳动合同。可以说,协议书、报到证,都是由于就业工作前置而新增的环节。
再拿高考来说,按理,高中教育的责任在于让学生达到高中会考的标准,培养合格的高中毕业生,而此后高中毕业生选择参加大学入学考试、报考大学,事实上,是高中毕业生的个人选择。学生在社会上参加考试,而且升学情况好坏,不与高中教育直接挂钩,方可使高中教育能立足高中,而不是一切为考大学而进行准备。
把高三变为全面复习年,把大四变为全面考研、就业年,其实压缩了学生接受教育的时间,从客观上说,无法保障大多数学生的高中教育、大学教育——否则,就应该将高中变为两年制、大学变为三年制——而之所以有这样的教育程序错位,在于教育导向的偏差和大家对教育功能的误读。
目前的教育导向,在基础教育是“升学”,升学是压倒一切的教育任务;而在高等教育则是“就业”,就业是教育的“生命线”。这样的教育导向,就会引导基础教育围绕“升学”来安排教育教学,引导高等教育重视职业化、功利化、技能化的教育,而忽视非职业化、非功利化的教育。
同样,对于教育的功能,大家的共识不是让受教育者得到受用终身的学习能力、思维能力、价值观念,而是能升入好学校,能找到好工作。那些能让受教育者更好升学、更容易找到好工作的学校,就越容易受到受教育者的追捧,而学校为升学、为找工作而采取的各种“挤出其他教育”的措施,也往往得到一致喝彩——受教育者会认为,“学那些无用的功课有什么用!”——这又将促使学校在强调升学、强调就业的道路上越走越远。
毫无疑问,不关注升学与就业,教育在今天的社会将很难有生存的舞台,但是,教育不能因为升学与就业,就彻底功利化。功利化的教育,在短期可能会满足受教育者的功利需求,而从长远看,则可能导致受教育者“有名无实”,缺乏与身份相对应的能力与素质,由此影响职业生涯的持续发展。受教育者对此也应该有清醒的认识,不要认为学校拿出一年时间来给你找工作、复习,就是对受教育者的关爱,你会发现,今后要花很多精力来弥补这一年时光的差距。这也是导致大学生供给数量多,而用人单位无法寻找到合适自己人才的重要原因。
(摘自熊丙奇《教育熊视——中国教育民间观察》东方教育出版中心 2008年7月版)
原文载于《文汇报》2008年8月1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