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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字路口的教育札记
作者:张文质    文章来源:转载    点击数:    更新时间:2007-10-17

  十字路口的教育札记 1 

  1、在我们的中小学校几乎都可以看到爱迪生那句著名的励志名言:“天才(或成功)等于99%的汗水加上1%的灵感“。爱迪生个人巨大的成就使得这句名言就像真理一样勿庸置疑,一代又一代的中国学生无不从中获得过教诲与启迪,甚至还经常会使人产生这样的自我判断:我没有成功只是因为所流的汗水还不够!而要求一个人不断加码的勤奋也永远总是“合法“的。最近,一个偶然的机会,我看到了爱迪生“名言“另外的半句:“但是,那1%的灵感最为重要,甚至比99%的汗水还要重要!“说实在这不知出于什么原因被删掉的“半句“令我无比震惊,它使我明白原来爱迪生所要强调的并非落在“汗水“之上(虽然一个人的勤奋也非常重要),而是要对极其稀少却无比珍贵的“灵感“以令人吃惊的夸张方式加以肯定。也许正是因为人的最独特、最具活力、最让人惊叹的哪怕微小到只占1%的“灵感“,能够得到保护、培植、肯定和发展,一个“天才“的出现才真正具有了可能性。
其实,爱迪生所说的也只是一个时常被人漠视的常识。
  2、但是在我们对爱迪生“名言“刻意误读背后,却隐含着教育巨大的扭曲与创痛。从大的方面说,我们的教育正是在“应试目标“的统一取向之下,公然而细密做着巢杀人的灵性、剪灭人的精神锋芒的日常化工作,使人日益变得庸常、驯服与就范;从具体境遇而言,我们的学校也几乎很难容得下人的任何个人的空间,但是没有自由与自主的心灵生活,所谓的“灵感“无论黄昏还是黎明都是很难“突然降临“的。
  3、也许,删掉爱迪生“名言“的另外半句也是恰当的。“应试教育“恰恰正是只相信汗水的价值的,每一天都是“非常时期“,都要进行“非常的准备“,要拼的都是体力、睡眠和精细,都是谁赢得了“考试“,谁就赢得了“未来“,“灵感““奇思异想““个人的独特性“哪里有它的价值?“应试教育“哪有空间容你迟疑、犯错、发展暂时缓慢,哪里会说:孩子,你慢慢来?
  4、可是,在“就范和驯服“之后,我们也是很难对“灵感和创造力“抱以期待的,我们不仅可以做这样的判断,更是可以“一眼就瞥见“无数这样的现实,这是一个庸常的时代,一个因为精神的贫乏而变得日益“和谐“的时代。
  5、也许,我说得远去了。显然不能责怪爱迪生什么,爱迪生也不会想到他的一句人生感悟在中国竟能会有这样的命运。爱迪生也曾经面临过他的问题,我们更要思考的是我们今天的儿童所面临的--在什么样的境遇、什么样的空间,都做一些顽强的思考?
  6、我们所做的工作是永不够的--甚至,很难有真正的勇气表现出对儿童真挚的爱,对未来还有一点理当有的责任与信心。但是,仍然相信,每一个个人的重要,这种重要并非表现为他有多大的创造力,而是作为一个人,以自己有限的智慧和努力融入到文化积累与文明进程之中,他既是一个发展的中介,也因此而成为一个创造者。
  7、我们仍然要做这样的期待,同时并不袖手旁观。要坚信微小的改变仍然是有意义的,哪怕就从一条贴在墙上的格言的“修正“开始,这样的工作也决非徒劳无功。
  8、那么,这样的审查与反思也就应该成为我们的日常功课,当我们睁眼审视世界、审视自己时,我们的心会变得澄明、敞亮,并逐渐拥有自己的价值判断,因而也就更有可能走在教育的正道上,或者,我们至少能意识到教育的正道在哪里。
  9、有时候我会忍不住对我的朋友肖川、刘良华有点羡慕,不过羡慕的并不是人们惯常更容易羡慕的那一切:名誉、地位、财富等等。我羡慕的是,肖川的儿子刚刚读到小学二年级,而刘良华的女儿似乎还没上幼儿园。我的女儿已经读到初中三年级了。这三年我经历的是确切、具体、每日都要发生的所谓“素质教育“的幻灭,我想略带夸张地说,现在小学的课改越来越成为一种“形式“,初中的课改几乎都只有做假,而高中的“应试操练“甚至连为课改做假都没时间。我不知道是否有点过于悲观,我所看到的也许并不是某些人包括我自己有时候也说的:教育改革已经失败,不,其实是教育正在迎来或者继续挣扎在可怕的失败之中,真正的改革并没有开始。
  10、我想紧接着说说对肖川、刘良华君的羡慕,它再微小、简单不过了:他们的孩子都还小,离灾难的初中高中应试操练尚有一段距离--当然,反过来我对应试操练的严酷的观察与体验也会比肖川、刘良华更为真切更为“生命化“些--我并不是遗憾自己的孩子生早了,(我不忍心说这样的话)但是确实可能是,孩子还是迟一点生的好。
  11、我这样说,恰恰是一种“乐观的思路“--我们的希望肯定不在眼前,而是在仍然留给我们想象和期待的未来--谁知道呢,对改革大概也无法着急,(套用某人的话,它是不以人们的意志为转移的)--那儿,总会有更适合孩子成长的学校正“构建“在遥远的未来,只是我亲爱的女儿没有享用它的福气。
  12、在这里我杜撰了一个新词:“应试操练“,我觉得也许它会比“应试教育“更为恰当一些。
  13、我还想到的是,现在教育的状态,犹如“救亡“--当年为了“不当亡国奴“一切都可以牺牲,一切都可以放弃--现在则是分数和升学成了最高的目标,几乎每天我都能感受到,我们的教育真的对孩子太残酷了,对下一代的犯罪天天都在继续着。
  14、我时常听到的问题的答案就是:这一切我们都知道,可是能有什么办法呢?--每天这样的拷问都会逼近我们的灵府,这一切也使得我不愿意去虚构教育,甚至你根本就没办法虚构。最后,没有例外的是谁都麻木了。就连孩子们也日渐适应日渐“坚强“,他们知道奇迹并不会在自己身上降临。我们说想象力的丧失,其实,一个无法自我期许的人,一个没有环境能容得下一个人自我期许的时代,想象力既无价值,也更容易消逝,这就是现实。

  15、谈论“乐观““悲观“从来便没有什么意义,更确切的词是:承受、忍受,同时抱着微茫的希望,记录下我们的生存,也许便获得了某种穿越。总是在坚忍的穿越中才能明白活着是如此简单而艰难。
  16、我还想这样接着思考问题:我们几乎只能生活在当下的“教育状况“之中,新的改变既迫切却也难以下手,也许我们可以做的并不是旨在改变现实的行动,而是一种思考教育的方式,一种新的思维的可能性:从禁锢中的挣脱--重新开始呼吸,一种自我蜕变,并逐渐成为“被动的主动者“(佐藤学语):我们并没有把握住自己的命运,而是有限度地开始了新的思维的方向。
  17、当我们说这是一个平庸的时代,或者也像肖川那样质问“我们为什么如此平庸“,我知道“平庸“已经成为我们的语境,既是其中一员,又是不断被“造就“的--对每一个个人和对整个时代而言,这都是最大的不幸--在加尔文的新教运动之后的一百年,日内瓦城就没出过一个欧洲级的人物。也许,只有拉开了一长段历史的间距,人们才能比较客观而沉痛地看清楚这一点。
  18、美国学者加尔布雷思认定教育事关社会是否安定,因为“正是通过教育人们才有希望或者可能从不利的社会经济底层摆脱出来,加入更高的社会经济阶层“,“不受教育则毫无希望“,教育是改变每个人地位的决定性因素。反过来也可以说,当社会最贫困的人不能享受好的教育时,社会的两极分化势必进一步加剧,不安定的因素势必加大,各种危险也势必变得更为可怕,加尔布雷思说的,几乎就是我们最为担忧也最为危险的现实问题。
  19、我们一直强调人口数量问题是中国最大的困扰,这话也许只对了一半,人口质量的低下其实才是更可怕更严峻的问题。看看周边人口密度远高于我们、社会发展良好的国家和地区,就能明白我们的问题所在。加尔布雷思说:“在当今世界上,没有任何一国受过良好教育的人民是贫穷的,也没有任何一国愚昧无知的人民是不贫穷的。““在民智开启的地方,经济发展自然水到渠成“,可以说,教育问题不仅关涉社会的安定,其实教育就是直接为人民谋幸福助发展的根本基石,离开教育,所有的“蓝图“肯定只可能成为空头支票。加尔布雷思因此强调:“凡是国内安定、政府还能行使其职能的国家均应把教育置于首位。必须为教育--学校经费、教学设备、教学工资、特别是教师的培训--提供充足的资金。““一切政策必须以教育为中心。“
  20、加尔布雷恩对“好社会“中教育的论述,对我们而言犹如隔世之音,我们活得太沉重,任何的改变都太困难,对“好社会“也几乎不存“非份之想“,也许我们更易于逆来顺受、认命,奉行“活命哲学“,因为恐惧和沮丧早已植入我们的记忆--所有的思考和表达都多么的困难!
  21、加尔布雷思所表达的“好教育“理念也是一种“前提性“的思考,有了这些前提,或者有一种良好的机制使这些前提成为基本现实时,你对教育的谋划才可能完全不同于“匮乏““压抑““偏执“与“专制“状态,你的力量才可能用在更正当更高尚之处,这个时候教育才真正处于“正常““自然“生长之中,教育才现实地成为有补于世道的一种力量。
  22、可是,总是有太多的扭曲和恐惧使我们处于生存的本能之中:趋利避害、明哲保身、见利忘义、唯利是图,我们甚至已经有足够的经验深信自己的“选择“,如果这也算是一种选择的话。任何的改变都是充满矛盾的,我们要么是悲观主义者,要么就是浅薄的利已的享乐主义者,尤其是我们几乎无法现实地认定自己动机的高尚,总是更易于成为一个时代卑俗的合谋者。
  23、但当我谈论教育时,我信奉的是一种“进化“论--时间的淘洗--它极其缓慢,却是最后的获胜者。也许今天的人们看不到你期待的一切,(不管我们怎样生活,肯定还怀抱种种希望)它却正在到来,它就在生成之中。我乐观地深信中国的教育也定然不会成为一种例外。
  24、我还深信,当我们改变思考与表达方式时,我们的生命也处于微妙的改变之中--非现实地进入了一种更好的可能性,一种缓慢的自我哺育之中。
 
  十字路口的教育札记 2

  1、教师的精力与能力如果仅仅能够应用于日常工作,只能用于维持生存的当务之急,那么教师是很难具有反思力,并将自己的思考转向内在生活与思想的。思考、质疑、在日常教育工作之外的用心,都属于奢侈的消遣,当我们迫于生计,并受制于各种压迫之中,我们的灵魂是粗糙与躁动的,我们的生活更多的是适应与屈从,是消耗与厌倦,我们的一生也将是飘零和混乱的。
  2、涂尔干曾经在他的教育思想的演进中写道:实际上,教育理念的发展和人的所有发展一样,并不是始终很有规则的。历史上,各种不同的观点你方唱罢我登场,发动了一场场争斗,在这些争斗中,颇有一些正确的观念被扼杀,尽管根据它们内在的价值来判断,它们原本应该留存下来。和别处一样,这里的生存竞争只能产生非常粗略的结果。一般说来,生存下来的也是最具适应性的,最有天赋的观念,但与此相对的是,在种种情势的偶然凑合之下,又有多少成功并无价值可言,又有多少失败和覆亡令人扼腕叹惜。
  3、在我的笔记本上记录下了罗马尼亚思想家尼明斯库的一段话:
  有时候我不禁会这样想,属于这个时代,并被这个时代的需要与倾向所主宰,成为“成功人士“的那些人,往往是面目可憎的,他们的卑陋和激情恰恰体现了这个时代所信赖的一种“精神“。而我愿我的目光更多的是注视着那些失败者,人微言轻奋力挣扎的人,找不到方向默默生活的人,日益边缘化望不到尽头的人,因为从来,我就只是他们中的一员,我乐于接受这样的处境,并把它看作是自己的命运。
  4、这些年来我一直倡说生命化教育,强调“教育是一种慢的艺术“,最近读到佐藤学的著作,看到佐藤学也有类似的观点:“这场教育革命要求根本性的结构性的变化。仅此而言,它决非是一场一蹴而就的革命。因为教育实践是一种文化,而文化变革越是缓慢,才越能得到确实的成果。“此外佐藤学还主张教育变革应该是“静悄悄的革命“,认为它是从一个个教室里萌生出来的,是植根于下层的民主主义的,以学校和社区为基地而进行的革命,是支持每个学生的多元化个性的革命,是促进教师的自立性和创造的革命,这些都是能给予人启迪的见解。
  5、其实任何猛烈、“激进“的变革不仅危险,而且遵循的从来都是自上而下的大一统模式,它所能借助的往往就是“政治优势“,因此“运动模式“也就成了这种所谓的“变革“的常见形态,但是在它的激情澎湃、轰轰烈烈背后,几乎很难看到有什么新文化、新价值落地生根--我们的教育变革还没有一次能跳出这样的处境。
  6、关注每一个人,帮助每一个人,肯定每一个人的教育变革,也许还没有真正的开始。我们只要稍加思考,就会明白这是多少困难的一件事,但是,这样的努力才是教育的方向和本质所在,我们谈教育怎么能不从一个个具体的人说起呢?
  7、我坐在一个又一个教室之中,我想得最多的就是每一个人,一个又一个的人,有时我甚至会忘了自己确切的“任务“,而把目光长久地落在某一个孩子身上,我发现在自己的目光中,常常洋溢着父亲式的忧虑和悲情,有时,课堂上一个微小的成功也会让我眼睛湿润,情绪难以抑制--我知道,我期待的就是每一个孩子幸福、充实的童年生活,课堂上淡淡的、自然流淌的人性的美。
  8、而当我说到一个个人时,我便能深切地感受到教育的冷漠和失败,同时,我会更心痛地意识到“在教育中大多数人的牺牲,几乎已经成为难以变更的常态“,从乡村到城市,人们不仅为生计而挣扎,也为教育中稀缺的一缕阳光而付出惨痛的代价。有时,我们只能茫然地说,也许这就是时代的运命,大多数人概莫能外。
  9、如果变革无法真实地发生,如果教育人生失去了“进路“,我们就几乎无法避免应命的、厌倦的,甚至行尸走肉般黯淡的生活。对此,我并不是要作“价值评述“,而是,仅仅是记录下了我所亲历的具体生活的一个切面,更多的人都感受到了这一切。更多的人--我们时常有垮掉的感觉。
  10、每个人都是教育的一部分,让我们时常想到这“每一个人“。这样我们就能想到自己,想到每一个人微小的责任,每一个人对空缺和盲点的补位。教育要有补于世道,我确信一定是从每一个人的努力与自我意识开始。

  十字路口的教育札记 3

  1、不言而喻,教师要有一颗教育的心灵,敏感、细腻、坚强、执著、明确、美好,教师甚至“要比热爱自己的党派、教会更热爱自己的学生“(罗素语),教育确实要以爱为底色,谈起教育就是谈论我们的孩子和未来--然而,只要一静心我们就知道自己实在被扭曲得太厉害了,也许更需要询问的就是我们还有多少真挚的热情,承担的勇气,能够在各种困难中坚持应当坚持的执着,可是我知道这样的询问很多时候也是苍白无力的,莫名的焦灼与恐惧盘踞了我们的生活,太多的指标、任务、功利已经控制了我们的心灵,我们渴望着美好,内心却变得越来越无望与冷漠--坚冰时期仍然延续着,有时我们几乎无法越过它瞭望到自由和有活力的未来。
  2、常常我会清晰、明确而又不无痛苦地意识到自己思想和创造力的衰竭,同时我明白这种衰竭绝非是一个人的事。也许,我们还必须正视这样的事实:这是一个思想和创造力枯竭的时代,无论从历史的纵向和我们所处的时代的横向加以审视,情况都大抵如此,它是一个令人沮丧与气绥时代。持久的战争、政治运动、屈辱的生活耗尽了一代代人的智慧和活力。有时我们甚至一辈子都无法挣脱作为“平淡无奇“的“被压迫者“(弗莱雷语)的思维模式。我们自足、庸常而耐心地生活在一个奇怪而漫长的过渡时期--这是一种比较乐观的表达。
  3、有所坚持、有所放弃、有所抗争也是困难的,当你真的去尝试时,你就明白了,更多时候我们似乎只能“自然而然的“选择顺从、沮丧、怨恨和焦虑。我不得不说,内心的苦楚是很难诉说、甚至是无处诉说的。焦虑不是一种心情,而是一种感受世界的方式。
  一些“渺小的思想“,正在贯穿我的一生。
  一些散乱的念头正在引导着我。
  4、我们正在普遍地感受到“新课改“遇到了困难,有各种各样对困难的原因的探讨,我认为真正的困难是,现实的状况再一次证明了,“制度优于技术“,制度才是第一推动力,某些制度的“不对接“才是一切改革与创新真正的障碍,“新课改成于教师,败于领导“说对了一部分,它是某些现状的描绘,这些现状背后令人恐惧、无所作为的是,在坚硬、冷冰的制度面前,个人与新理念几乎是没有价值和力量的。“渐进“思想从根本处而言,并没有多少生长的空间。
  5、我甚至有点惶恐地明白了一个简单的道理,我们最大的错误其实是前提错了,你无法乐观起来,经常你就是白费劲,最后的结果常常是你所有的努力中只有极少的部分有正面的价值,每一次为了这极小的正面价值你必须连带着也为“负价值“而付出心力,很多所谓正面的“教育行为“若细加审视,就发现“邪恶“和“不光明“的一面也都会“如影随形“。
  6、我几乎没有勇气说,不是因为“新课程“有太多的缺陷,而是即使有这样那样缺陷的“新课程“,对我们而言,也仍是奢侈品,也许新课程缺少的是生长它的土壤,这种缺少不是靠意志、热情与执着能够解决的。
  现在是坚持还是放弃,都是一个问题。
  7、我们面对的教育实际上就是缺乏平等、威权管束、没有多少自由和独立性、以应试能力的培养为基本目标取向的,我们面对的教育同时还存在着严重的投入不足,不少学校挣扎在贫困线上,谈论教育怎么能不正视这一切呢?这些状况的改变才是教育改革要致力的核心问题。这些前提性的问题从根本而言严重阻碍了教育迈向人性,迈向对个性和想象力的尊重,甚至成为教育中一切困难与灾难的源头,我们有多少的心力就白白耗费在这种种无法改变的困局之中呢?没有这些前提性状况的变革要谈论创新和创造力是一件多么困难的事?
  8、因此,我也明白为什么我们会感到“无计可施“、“难有作为“,这是真实的状况,并非我们脆弱、无所用心,不够坚韧。教育改革确实就是寻路之旅。
  9、但是,我仍然要说,为微小的美好所付出的努力是值得的。这是因为,教育基于真善美,直抵人的心灵,教育直接面对每一个正在生长中的生命,教师个人的美好无论何时都弥足珍贵,也许正是它,构成了童年最有意义的“希望的生态“,只有它,才能播撒与邪恶对恃、并积蓄最终摧毁邪恶的力量。同时我还要补充一句,今天,正是这些身上葆有美好元素的教师保存了教育最后的价值。
  10、幸运的是,教育总是具有潜在的、不断积骤的巨大的力量,从来都是如此--如果我们有耐心去体察,有信念去促进,我们就更有可能回到自己--从自我生命的反省中返回教育,回到一种更多元更具开放性的自我认同中,从而能够避免再一次的迷失。
  11、当我们谈论教育时,往往语调会变得激昂或消沉,当意识到这一点时,我总是尽快让自己的情绪调整回日常化的状态:用生活着的方式的理解、表达,我并不是另外一个人,也没有什么力量在我心灵深处爆发了,每个人都是过程,每个人都只能看到一小部分,我是一个“乐观的悲观主义者“。
  12、刘铁芳先生以下几句话说得对极了,我觉得有必要认真抄录一遍,以表敬意和强烈的认同:凡把自己的教育理论、方案、谋略说得天花乱坠者,皆不可信;凡动辄言称“学习的革命“、“教育的革命“、“……的革命“者,皆不可信;凡动辄宣称教育的真理在握,非如此不可者皆不可信;凡把教育的奥义说得伸手可及者皆不可信;凡把教育的改革发展说得易如反掌者皆不可信。即言称教育改革如探囊般容易者,也许乃是因为他们自己就是改革的最大受益者。
刘铁芳用简单、有力的句式,明确不二的立场洞见了纷繁复杂的各种表象背后的教育真相!
  13、许多年来,叶澜教授持之以恒的躬行“新基础教育“的理念,无论到哪所实验学校,她必定要先上教室听课(而且每次都是聚精会神地坐在教室的最前面,她说这样才看得清楚每个学生的“动态“),必定要先和实验教师对话,为他们“捉虫“、指路。如果没有外出,她几乎每周总会安排一天时间,早上六点多钟就出发到一所学校,上午一听就是4节课,中午简单用餐后,就开始评课、交流,然后则是讲座和对学校工作提出自己的意见,她家里人告诉我每次“这样的活动回到家往往要到晚上六七点了“。叶澜老师是当代最有影响的教育学者,她的“田野作业“方式同样令人赞叹、敬佩,启人心智!
  接着我要用刘铁芳的句式(他则得之于作家王蒙)这样说:凡从不进教室,从不听课,从不与教师细致交谈,每到一地必作大报告的那些“学者“的高论,皆不可信。
  14、当代教育有一惊人现象,就是有越来越多所谓的“名师“在全国大大小小的教研会上“走穴客串““现场送艺“,而且若稍加注意就会发现他们反反复复“操练“的也就是那么几节“经典““做课“--有位同一节课上了三百多遍“名师“这样说,不是我们上不了别的课,而是实在输不起--但是,你“不能不叹服“的是几乎每次都是观者人头攒动,群情高昂,嘉评如潮,真的堪称教育艰难时世中的最壮观的一幕悲喜剧。
  15、美国教育家博耶说,学校还是小的好。那么“小“到什么程度为好呢?“小到学校所有师生都能彼此叫出对方的名字,亦即人数控制在二三百人内为最佳“,博耶又说:当班生数超过30个人时,教师的注意中心就从对个体的关注转为对班级的控制。这些见解都令人感佩。但博耶一定想不到,在中国有那么多“名师“可以在叫不出一个学生名字的情况下也能把“课做得神采飞扬“,他更不可能想到一些更厉害的“名师“竟可以在体育馆数千名观众面前在叫不出一个学生名字的情况下把“课做得神采飞扬“,也许,从某种意义上说,这正是中国教育胜过美国教育“难能可贵之处“。
  16、苏霍姆林斯基是个有伟大毅力的教育家,他长期的对学生细致的观察,对思考与写作的坚持,甚至每天一定要听两节课的习惯,都是令人景仰的风范,这些行为本身也就是一种教育家的精神。
  我们也能有勇气与毅力对自己的信念坚持不懈吗?特别是校长们是否也能试着每天进课堂,就从“最简单“的听课做起?
  17、我对60年代、70年代、80年代、90年代出生的人“受教育过程中负担状况“作一个粗略的比较,我发现童年的边界仍在缩小,教育的负担在不断的加大,“应试“的意识越来越深入人心,有时,我会“消极地“想,改革当然重要,但在改革取得成功之前,我只盼望着教育的生态不要继续恶化。
  18、有时我也担心自己因为过多的负担与忧思,而变成逢人便抱怨的“祥林嫂“,我提醒着自己。当你不能改变这个世界时,就试着改变自己,当你不能改变自己,你就试着改变你的生活。任何的改变都是重要的。细小的快乐累积着更多的对幸福生活的期待。
  19、总是会有更多的理由更强烈的人生信念使我们渴望成为“美好生活“的“进入者“,所谓的“美好生活“就是“在任何时候和在任何社会文化中他都将建设性生活“,“在某些文化情境中,他很可能有些方面非常不愉快,但他将继续向他自己转变,采取一些行动使他的最深邃的需要能得到最大限度的满足“(罗杰斯语)。我们几乎还可以肯定地说,只有“建设性生活“的人,他的生活才能是美好的--他成为自我塑造者,自我革新的力量,他获得了真正的存在。
  20、即使“所有伟大的人物都烦透了“,所有的规章制度都已僵死,我们也不可能随之厌烦与僵死。也许,我们总是要有这样的冲动:渴望着未知的生活,变成一个“不知名“的正在生长的人,踏上一条不知所归的道路,就是成为一个词,一片灰烬也仍在强烈的呼吸……

  十字路口的教育札记 4

  1、一方面“新课程“仍在推进,“课改“也仍是主流的教育概念,另一方面教育正面临着越来越具体的困难,教育投入的严重不足以及制度与政策因素的制约使得任何的变革都举步维艰,在很多地方、很多学校实际情况往往是对升学率的追求已经从“片面“变为“全面““公开“与“扎扎实实“,有些学者把今天的教育称为“伪素质教育“或“废才教育“,每个人对这样的教育一定都有自己的感受,我们与其怀抱幻想,不如接受这样的现实:在应试教育的格局中,人性、人道、生命化的教育是否仍有它的可能性,我们是否仍有勇气去实践仁慈和人性的关怀,在重压之下仍不忘对一个个比我们更脆弱的生命真挚的爱。
  2、其实,教育几乎总是变化最慢的。经常,它就是按照惯性、定势和它所依存的社会各种文化、制度、经济条件运行的。也许,任何一个时代都不能对教育要求太多、太强烈,要求过多过于强烈则容易产生断裂和无所适从。
面对这样的特性,我们无论多么不情愿,却只能把它看作就是自己生存的基本处境。
  3、也许,我们更需要做的、也是更有可能着手的不是变革与创新,而是调整、改善、弥补和充实,我们必须直面我们所不能改变的一切,我们的力气不能用来痛苦和沮丧。更需要选择的也许就是“最不坏“--从任何可以改变的地方开始,不要去思考尽善尽美,做到“最不坏“就极其难得。把我们的目标放得更低更小一点吧。
  4、我们可以“乐观“一点看待教育的现实:变化仍在发生,变化确实是一种现实,如果我们无法往前看,那就往后看吧,这样就能多一些欣然。
  5、有时候我们不知道用力的地方在哪里,也可能有很多原因影响着我们付出的“用力“,那么,还是让我们回到具体的生活吧,让我们的生命“亲在“,努力使自己和身边的每一个人都有幸更多的润泽在人性之中。我们就不会忽视了简单又容易获得的生活的滋味。
  6、“坏的制度“最坏的就是鼓励和教唆人变坏,使人失去判断和反思力,使人变得愚蠢而野蛮。在我们不能对之有所改变之前,我们一定要对它有更多的警惕。
  7、说些高论总是容易,这些年各种教育的高论已经太多,教育仍要从最基本处做起。让校园适合人栖居,笑声朗朗,书声琅琅,让孩子更热爱他们的今天,而不是强烈的渴望遥远的未来。如果我们不能过好今天,也可能我们就没有未来。
  8、我常常发现,更可怕的是人失去耐心,缺乏最基本的修养;更可怕的是不自知,自我陶醉,自甘粗鲁、卑俗,有时候这一切才是教育更为具体、尖锐的问题,但是它往往被各种任务、指标、困难遮蔽了。因此研究教育,最需要的是倾听、观察、记录和描述,研究教育就是“回家“,回到教育,回到细致、持久的省悟之中。
  9、我们帮助孩子获得知识,我们学习和孩子共同生活,也许只有在这样的一体感中,孩子们才能感受到我们对他们真挚的希望,这种希望不是外在的对他们的馈赠,而是,这就是共同生活的意义--我们彼此葆有希望,这样的信念是生活的动力也是价值所在。

 

原文载于《福建论坛(社会科学版)》2005年10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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