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湾省中学国文试题，让祖国大陆的一些博士望之傻眼，莫之究诘。此事议者颇多，成了最近的网络热帖。
   
　　索而观之，这些国文试题不过一些巧妙实用文言，或从文言作品精粹中抽绎而出，涉及实用古文（非古文运动之古文）以及交际文言、浅近文言。但这些试题又确实很高明，活泼而具有深度，全然不需死记硬背。有感觉，或有较深印象者，就可以从容作答。
   
　　譬如其中第八题是：（甲）万古丹心盟日月，千年义气表春秋。（乙）未劈曹颅千古恨，曾医关臂一军惊。（丙）天意欲兴刘，到此英雄难用武；人心犹慕项，至今父老尚称王。（丁）由仁居义，传尧舜、禹汤、文武、周孔之道；知言养气，充恻隐、羞恶、恭敬、是非之心。
   
　　问：上引对联各咏一历史人物，若依序排列，正确的选项是：(A)关羽/扁鹊/项羽/孔子，(B)关羽/华佗/项羽/孟子，(C)文天祥/华佗/刘邦/孔子，(D)文天祥/扁鹊/刘邦/孟子。
   
　　此间有几位青年博士笔杆咬破，不能作答，勉强答之，谬误俱出。
   
　　文化的危机远非博士不能答题一端，更为内在的悲哀乃是教育的走偏，固有文化土壤层层剥落，学生对于固有文化并无记忆。其所带来的后果，是在全球文化交流多元的情况下，没有对话的本钱和能力，对于文化的再生再造，不具有任何其他的选项。学生本人不能答题的背后，也没有自主的个人，没有理性与道德的公民影子。
   
　　对文史哲经典的轻忽与轻视，致使学生对数千年来孜孜累积的文化成果毫无叩问触摸的能力，结果产生如同生物学意义上的返祖现象。
   
　　现在课程设置片面偏向实用，使文化素养的培育成为单薄的附庸。中文系大量学习应用的或商业的写作，既不能做抽象的文史哲之思辨转圜，更不能体悟思想巅峰激荡之美学欣快。就是一般企业企划、单位总结、广告文案，也写得拖泥带水，恶性欧化，市面上多不可数的商业广告文体，疙疙瘩瘩，生造硬来，令人头胀不已。美术系则热衷于平面设计、时装设计等等。更多的师范院校竞赛似的开设影视编导课程，好像国民都是电影迷，将有无尽的市场。草台班子，仓促上马，不意竟于高校见之。教出来的学生，非特不能拍片，就是跑龙套也勉强。片面注重实用，结果是无根之木，既不实、也无用。
   
　　梁启超、鲁迅、胡适……当年都给青年人开过书单，大多是中国文史哲之最基本著作，如梁氏所开书单，子部无非老庄荀韩，史部前四史加资治通鉴，鲁迅偏向子书，但都很常见而不生僻，并非钻牛角尖。这些书乃以大学低年级、中学生为对象。而今人往往中壮年以后才去匆匆补课，或者根本形同陌路，接受融汇的成分当然不免大打折扣。
   
　　中国文史之最基本，包含价值判断、古人生活经验总结等，看似不能直接为今之学生择业所用，实则乃如文火煨药，其作用是潜在的。当年大诗人陈衍和青年钱锺书谈艺，说若是修习文学，中国文学已经很好，又何必到外国去呢？这是老年人说的稚拙话，当年的钱锺书们留学西洋，所学远非文学一端，更多为老大中国社会转型之需要。但老人的话，细想却也有深情在焉。
   
　　经典中，饱含建立于人性的人文观念，需今人以现代的眼光，摭拾贯穿。作为一种普及，百家讲坛之类随心所欲、不着边际的发挥也自有其市场和意义。但市场难持久，意义也不大。根本基础的巩固培育还需从典籍原著着手。现在已将京剧纳入学校，实则尚不如先将基本经典置入教材，使之成为不可或缺的一环，学生学得大概，亦可奠基人文素养。而修习京剧，待行有余力，根据各人兴趣选择不迟。

 
原文载于《文汇报》2008-03-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