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996年我初来上海,在《家庭教育报》上,每期都能看到商友敬鉴赏古诗词的短文,从此记住了这个名字。 一个春节过后的上午,我推开了他的家门。呵,我第一次看到私人有这么多的藏书。偌大的书房,被八个大书橱团团围住,中间一个大书桌,上面放一部电话和一台传真机。桌面上摊开来他正在看的一本关于西方美学的书。阳光照射进来,书房里充满暖意。他坐拥书城,感到十分满足和惬意。 以后我们就在许多场合碰面,友谊一步步加深。他告诉我不要在乎别人的闲言碎语,你自己认准的路就一直走下去。至于别人搞家教一个月能赚多少钱,他说你也不要去羡慕,那种东西就像放爆竹,“砰”一下就没有了,不如你写文章,划过天空还能留下一道痕迹。商老师学识丰富,他常能给我们推荐一些意想不到的书,如沈衡仲的《知困录》,如俞陛云的《诗境浅说》,再如北京出版社出的一套“大家小书”,我们买来读了,果然受益匪浅。 大概是2002年的下半学期,由我牵头,我们学校请来商老师上了一节课,并和语文组的老师们作了交流。商老师上的是《醉翁亭记》,他一上来就是洋洋洒洒的板书,“环滁皆山也。其西南诸峰,林壑尤美。望之蔚然而深秀者,琅琊也……”商老师上得非常投入,兴之所来,就一遍遍地吟诵着课文,完全是一种怡然陶醉状态。随着他的怡然陶醉,学生自然而然也受到了感染。说到《醉翁亭记》的主旨,学生异口同声地回答:“与民同乐。”然而商老师话锋一转,“这句话对吗?难道你们从来就没有怀疑过吗?”《醉翁亭记》所表达的“与民同乐”的思想几成定论,别说学生,我们老师也从来没有人怀疑过,然而商老师另有新解,他说欧阳修写作此文年龄仅四十岁,不是真的“翁”,像他这样六十多岁的老头子才是真正的“翁”呢,欧阳修之所以自号“醉翁”,是要在政治上遭受打击以后追求一种境界,那就是“醉能同其乐,醒能述以文”。我们听了商老师的课,感觉到他是将自己的喜怒哀乐融入了课堂,在课堂上,他不是商老师,分明就是一个现代欧阳修,正是因为此,他才那样投入,才那样激情饱满,才那样给我们以美好的享受。 商老师就是这样一种境界,他虽然不喝酒,但善于“述以文”。他曾经遭受过16年的牢狱之灾,等被解放出来,年龄已近四十。他告诉我他家中本来已有爷爷的藏书万卷,可在十年浩劫中都被洗劫一空,而现在的万卷藏书都是他四十岁以后重新置起的。他的工资几乎全部用来买书。肇家浜路上的天地新书总汇,他是老常客,只要有空,他就泡在那里。一位老师说过,商友敬是在退休以后才名声大震的。他自己也说,他退休以后所写的文章比退休前要多。读书、写作、讲学,成为他晚年的全部生活。 我时不常地打电话到他家去,有时候去求教,有时候就是纯粹的问候。一听到他温暖而洪亮的声音,我心里就感到莫大的安慰。我求教的问题,他有时也答不上来,比如“冯妇”的“妇”到底是“妇女”的“妇”还是“父亲”的“父”,他就满书架去查,没查到,即打电话过来如实相告。但他在家的时间很少,经常到外地讲学,有时候是到上海老年大学上课去了。我认识一些老年大学的学员,都说商老师的课上得好,听他的课是享受。 今年元旦我打电话给他拜年,他说:“我病了。”我问什么病,他说出的是一种不大好的病。我第二天赶紧去他家看望他,他一下子消瘦了许多,不过精神还好。他仍是那样笑容可掬,和蔼可亲,侃侃而谈,关心我的近况,鼓励我沿着教学、创作两结合的路子走下去。他告诉我,作为语文教师,保持你这样一种状态很好,过去上海有许多中学语文老师都是这样的。 在他生病的这段时间里,我还是不断读到他的文章。他的文章我是每篇必读,总是很有收获。所以,对他的忽然离去,我是几乎不能相信的。 但商老师终于还是走了。我们不会忘记他,我们也不会忘记他上过的语文课。
原文载于《文汇报》2008年5月5日 |